在處理債務糾紛或商務往來時,留置權是不可忽視的法律保障工具。本文詳解民法第928至939條留置權的定義、五大成立要件、商事牽連關係、行使程序,以及行使時常見法律風險,協助債權人合法保障自身權益。

雷皓明 律師
2026-11-17

《民法》第928條的定義是:「稱留置權者,謂債權人占有他人之動產,而其債權之發生與該動產有牽連關係,於債權已屆清償期而未受清償時,得留置該動產之權利。」
首先,「債權人」是指對別人擁有請求金錢或其他給付的人,「占有他人動產」就是合法持有別人的東西,例如修車廠手上有客戶的車、倉儲業者手上有客戶的貨物,「牽連關係」是指這筆債務跟這件物品之間有法律上的連結,例如修車費就是因為那輛車才發生的,「清償期已到而未清償」就是說還款期限到了,對方卻沒付錢。
把這四個元素放在一起,就是留置權的核心:你合法持有別人的東西,對方欠你的錢跟那件東西有關,而且對方已經到期不還錢了,這時候,法律允許你繼續扣著那件東西,直到對方付錢為止。
留置權在法律分類上屬於「擔保物權」,跟「抵押權」和「質權」是同一類,但有一個關鍵差異:抵押權和質權都需要雙方事先協議,通常要簽訂書面合約;留置權則是由法律直接賦予,不需要任何合約,只要符合要件,自動發生。
你可以把留置權想像成法律版的「不付錢就不放行」:它是一種「防禦性」工具,讓債權人能夠施壓,讓債務人覺得「不還錢,那件東西就別想拿回去」。
假如修車廠幫你修好了車,你一句「我沒錢」就把車開走了,修車廠只能拿著收據去法院打官司,等上幾個月甚至幾年。這對辛苦提供勞務和零件的修車廠其實極不公平。
留置權的存在正是基於公平原則和誠信原則,法律認為:如果你享受了別人提供的服務或物品,就應該付出相應的對價;在你履行義務之前,對方有權暫時「壓住」你的東西作為擔保。這是法律對誠實交易秩序的一種保障機制。
要真正理解留置權,有必要先了解它與另外兩種常見擔保物權的差異。這三者常被混淆,但實際上有根本性的不同。
三者最大的不同在於:留置權是法定的、自動的;質權和抵押權則是意定的、契約的。這也是為什麼修車廠不需要在接車時跟客戶簽「留置權設定契約」,只要符合法律要件,權利就存在。
留置權雖是法律自動賦予的,但要合法行使,必須同時滿足以下五個條件,任何一個條件不符合,就不能主張留置權;若強行扣押他人財物,反而可能構成侵權行為,甚至觸犯刑法上的強制罪或侵占罪。
「占有」聽起來簡單,但重點在「合法」兩個字,《民法》第928條第2項明確規定:若債權人是因「侵權行為」或其他不法原因取得占有,就不得行使留置權。
譬如如果你把鄰居的摩托車「借走」維修,然後主張維修費留置權,這個主張無效,因為你一開始取得占有的方式就不合法。但如果鄰居主動把車送來請你修,你的占有就是合法的。
此外,留置權的標的必須是「動產」,土地、房屋等不動產不在留置權的適用範圍內。而且被留置的物必須是他人(通常是債務人)的財產;如果那件物品其實是第三人所有的,且債權人知情,原則上也不能對其主張留置權。
這是留置權五大要件中最複雜、也最容易引發爭議的一項,所謂「牽連關係」,是指你的債權(你要的錢)和你手上的物品之間,必須有法律上的連結。
《民法》第928條所規定的「個別牽連」,是最直覺的情形:修車費跟那輛車有關、運費跟那批貨有關、倉儲費跟儲存的物品有關。簡單來說,就是「這筆錢,是因為這件東西才欠的。」
不過,《民法》第929條另外規定了「商事留置權」,放寬了牽連關係的認定標準。
留置權的前提是債務人「到期了還不付錢」,如果還沒到還款期限,就算對方信用很差、你很擔心拿不到錢,也不能提前扣押物品。法律不允許債權人用「預防性扣押」的方式對付債務人。
不過《民法》第931條設有例外:若債務人出現「無支付能力」的情形,例如宣告破產、逃亡、財產被查封到一無所有,那麼即使債權還沒到期,債權人也可以行使留置權,因為等到期日到了,可能什麼都要不回來了。這個例外設計,是為了在極端情況下保護債權人的利益。
《民法》第930條規定,若留置動產這件事本身違反公共秩序或善良風俗,或與債權人依契約應負擔的義務相牴觸,就不得行使留置權。
實際上,這個要件排除了以下幾種不當留置:不能留置身分證、護照、健保卡等涉及人格權的證件(留置這些東西有勒索之嫌);不能留置維持基本生活必需的物品;如果債權人依契約有「交還義務」(例如借貸契約要求到期歸還),就算對方欠了其他債,也不能以留置權為由拒絕歸還。
契約自由原則下,如果雙方在交易開始前就明確約定「不得行使留置權」,那麼這個約定具有法律效力,債權人不能事後反悔。
這在某些商業場景很常見,例如大型連鎖零售商可能在供應商合約中加入「供應商不得以任何理由扣押本公司商品」的條款,一旦雙方簽署,供應商就喪失了對這批貨物行使留置權的資格。
對企業主和商業人士來說,《民法》第929條可說是留置權最重要的規定之一,因為它大幅擴展了商業環境下可以行使留置權的情境。
在一般民事留置權的框架下,法律採取「一物對一債」的嚴格邏輯:你手上的A物品,只能擔保「因為A物品而產生」的那筆債務。
譬如一個水電師傅,幫客戶修了冷氣,冷氣修好後對方不付錢,師傅把冷氣機留著,這完全合法,因為修理費就是因為這台冷氣而產生的(個別牽連成立)。但是,如果這個客戶還欠「上次修水管」的費用,師傅能因為他欠水管修理費,就把這台冷氣一起扣著嗎?在一般民事留置的框架下,答案是不能,因為水管修理費跟這台冷氣沒有牽連關係。
《民法》第929條規定:「商人間因營業關係而占有之動產,與其因營業關係所生之債權,視為有牽連關係。」這句話用白話說就是:只要雙方都是商人,而且物品和債務都是在正常營業往來中產生的,就算那筆債和這件物品沒有「直接關係」,法律也「視為」有牽連關係。
這種「擬制牽連」(法律假設有牽連,即使實際上沒有直接關連)的設計,是為了保障商業交易的安全和效率。在長期商業合作中,往往同時存在多筆不同訂單的欠款,如果每次留置都必須找到「這件物品對應哪筆債」,既麻煩又難以執行。
回到剛才的例子,如果你是一家企業水電公司(商人),客戶也是一家商業公司(商人),客戶積欠了多筆維修費用(包括修冷氣費和修水管費),你手頭上剛好有他們送來維修的冷氣機,這時候,你可以用這台冷氣機來擔保所有未付款項(包括水管費),因為商事牽連已經「擬制」了兩者之間的關聯性。

商事留置並非萬能,仍需滿足以下條件:雙方都必須是「商人」(依商業登記法或公司法登記的個人或法人,或習慣性從事商業行為的主體);物品的占有和債務的發生都必須是基於「營業關係」(不能是私人往來);其餘要件(合法占有、清償期已到、不違反公序良俗、無反對約定)仍然必須滿足。
一旦留置權合法成立,債權人就獲得了以下幾項重要的法律權利:
這是留置權最基本、也最直接的效力:你可以合法拒絕把物品還給對方,不論對方如何要求。這不是「強制」,而是法律賦予的正當權利。對方如果強行奪回,反而可能構成強制取財。
如果債務人長期拖欠不付,債權人可以依法定程序拍賣或變賣留置物,並從所得款項中優先受償,也就是說,不論債務人還欠了其他多少人的錢,留置權人都可以從這件物品的拍賣款中優先拿走自己的份額。這讓留置權從「防禦性」工具升級為「攻擊性」工具。
這項優先受償權在實務上極為重要:當一個企業或個人資不抵債時,一般債權人往往只能「依比例分配」,拿回的金額遠少於原本的欠款;但留置權人因為實際占有物品,享有優先順位,保障了更高的回收率。
《民法》第934條規定,債權人為了保管留置物所支出的「必要費用」,可以向物品所有人請求償還。這個規定非常貼近現實:例如你扣押了客戶的一批水產品,光冷藏費就是一筆開銷;或者你扣留了客戶的寵物狗,飼料費和獸醫費都算是必要保管費用,這些費用可以另行向對方請求。
《民法》第932條規定:「在債權未受全部清償前,債權人得就留置物之全部行使其留置權。」這稱為留置權的「不可分性」:即使債務人只剩下一點點欠款沒付,你仍可以繼續扣著整個物品。
但這個原則有其界限。如果留置物是「可分」的(例如100箱蘋果、50噸鋼材),法律要求債權人應依照債權比例留置,不能因為欠了1萬元就扣住價值100萬元的貨物,這樣會違反比例原則,並可能被認定為權利濫用(詳見第九章的法律風險說明)。
留置權並非永久存在,以下情形發生時,留置權就告消滅,債權人必須返還物品。
很多人誤解留置權,以為只要「扣著東西」就完成了。事實上,留置只是第一步;如果要進一步將留置物變現(拍賣換錢),必須嚴格依照法定程序,否則反而違法。
根據《民法》第936條,債權人若要進入「變賣程序」,必須先通知債務人,並設定一個「不少於一個月」的寬限期,要求債務人在期限內清償債務。通知方式建議採用存證信函(郵局提供的法律憑證),明確告知:「若不於某年某月某日前清償,將依法拍賣留置物。」
如果一個月過去,對方仍無動靜,債權人就進入了可以「動手」的階段,準用民法關於質權實行的相關規定(民法第893條至第895條)。
債權人有三種方式可以選擇:其一是「拍賣」,透過法院或具有公信力的公開拍賣程序處理,這是最正式的方式;其二是「變賣」,以合理市場價格出售給第三人,但必須確保價格合理,不能隨意賤賣;其三是「直接抵債」,需要雙方協議或經法院裁定,將留置物折抵欠款,這在雙方有和解意願時最為便捷。
若債務人失蹤或下落不明,根據《民法》第936條,債權人在債權屆期後,只需等待六個月,若仍未受清償,便可直接依法程序處理留置物,不需要完成通知程序。
臺灣高等法院 114 年度上字第 1208 號民事判決
岳鴻自111年6月1日起將系爭房屋出租予雲端公司,雲端公司至111年10月31日止至少積欠租金280萬7250元。岳鴻則因借款300萬元予雲端公司,於111年11月1日取得最高限額350萬元之動產抵押權,嗣以拍賣抵押物裁定聲請強制執行,查封系爭查封物。岳鴻主張其依民法第445條取得之留置權成立在先,依強制執行法第15條提起第三人異議之訴。
臺灣高等法院高雄分院110年度重上字第126號民事判決
第一銀行對都會公司有9億餘元債權,聲請假扣押都會公司持有之大好公司股份,橋頭地院核發扣押命令及交付股票命令。都會公司聲明異議,主張系爭股票已於108年9月5日分別交付聯開公司、聯投公司行使留置權而占有。第一銀行否認留置權存在,提起確認之訴。
留置權是法律賦予的正當工具,但操作不當反而可能讓債權人吃上官司。
如前所述,若留置物屬可分物且價值遠超過欠款金額,不依比例行使留置權,可能被法院認定違反比例原則,甚至被判決構成侵權行為,反過來需賠償債務人損失。建議在行使前,先評估欠款金額與物品市場價值的比例。
留置權以占有為前提,一旦物品離手,就算是暫時歸還(例如「讓對方拿去修一修再還回來」),都可能導致占有喪失,留置權因此消滅且不可逆。如果必須讓債務人接觸物品,應採取其他保護措施(例如要求對方簽署承諾書、委請第三方保管),避免法律上的占有轉移。
有些債權人誤以為「東西在我手上,我想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」,未依《民法》第936條規定通知對方並設一個月寬限期,就逕自拍賣或變賣留置物,這樣的行為可能構成侵占罪(刑法第335條)。務必走完法定通知程序再處置。
若非商人身份,留置權的牽連關係必須嚴格符合「一物對一債」的個別牽連要求。若誤以為可以用A物品來擔保B債務,不僅留置無效,還可能被對方以侵占提告。商人身份必須確實,若有疑問,建議先諮詢法律專業人士。
如果被留置的動產上同時存在留置權、質權和抵押權,原則上留置權因為實際占有且可能對物品有所貢獻(如維修增值),享有最優先的受償順位。但若抵押權設定在前,且留置權人對此知情,可能影響順位認定。若情況複雜,建議向律師諮詢清楚各擔保物權的優先順位。

雷皓明 律師
主持律師
民國100年考取律師資格後,在臺灣、北京、上海、新加坡及香港從事法律實務工作,主要處理公司組織架構、勞僱關係及仲裁程序,執業以來經手超過百間上市、未上市公司之相關爭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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